《金蔷薇》可能不算是很流行的本子。记得最初,在书店角落偶然看见,竟觉得这书名满是老气,避而远之。高中得以了解,是因为补充教材里出现了巴乌斯托夫斯基的《金蔷薇》。那之后才发现它竟是那样抒情。《珍贵的尘土》让我立刻爱上了这本书。我投身它的怀抱,仿佛投身一个美的灵魂。那时的我甚至没有过多察觉到谈论文学创作的内容。关于美、关于自然、关于人类心中最美好的情愫的散文篇章,就是我对它最初的印象。

随着阅读慢慢深入,我发现《金蔷薇》关于创作的观点,深得我心。那时正是常常要练习写作的日子,我创作的经历常常在书中得到印证。如书中《闪电》阐释灵感:“灵感全然不是漂亮地挥着手,而是如犍牛般竭尽全力工作时的心理状态。”我深以为然。在沉静而漫长的思考里灵感才会闪现。但领悟的一瞬,是无比美妙的。很多个沉浸在写作的夜晚,在微弱的台灯光线下、或在静寥的夜空里长久地凝视,文思泉涌之后把习作反反复复诵读。有时是优美的韵律,有时是深刻的洞见,有时是能让自己都惊喜连连的想象。灵感是全身心智慧和心血的汇集,是无价的珍宝。《一束假花》则告诫我避免一味追求华丽辞藻而言之无物。这样的共鸣有很多。

而今,距上次翻阅《金蔷薇》时隔已有一年。自己,却跨入了计算机专业,与文学渐行渐远,不再是高中时候心无旁骛的少年。再读《金蔷薇》,共鸣仍在,却竟也生出厌烦之感。最大的厌烦,恐怕就在于太多关于创作方法的内容了。素材怎样积累、细节如何选取,这些对我都无关紧要了。但曾几何时,我正捏笔锁眉推敲字句,托腮于桌前构思行文,怀揣作家梦孜孜不倦地钻研文艺鉴赏的丛书。

生命里最适宜品味《金蔷薇》的时光很近,但就在刚刚已经永远过去了吧。

连同岁月,少了了几分沉醉,多了一分思考。

打开《金蔷薇》读完《珍贵的尘土》的一瞬,我就以为这开篇的首章是《金蔷薇》的灵魂。今天我依然这么认为。而比之“金蔷薇”关于文学创作的比喻,这个故事本身更打动人心。柔情洋溢在字里行间。清洁工沙梅的感情仿佛经过作者的温热,汩汩流到了我的心田。这份柔情不甚细腻优美,但却无比质朴真实,没有浮华的外表,而有金蔷薇般的质地。它唤醒内心深处热忱的心肠,使人在感动中猛然领悟并相信,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正如同这一份爱意和温情。而且很多细节,如宝石细小却耀眼。大海是油腻的,粗糙的大兵用来为小女孩梳头的梳子是铁质的,记忆里有模糊不清的水洼、有晦暗的金蔷薇闪烁的光芒、还有宛如长久地放在紫罗兰花篮里的发带……这些细小之处,把故事勾勒清晰、填充饱满。铁梳,就正映衬着大兵的柔情。晦暗的金蔷薇的光芒,似乎是暗淡记忆里昭示幸福的错觉,强烈得不可磨灭。而气味消散的紫罗兰香发带,诉说着美好回忆的消逝和永存。这些内涵深蕴的意象,让人置身其中、久久回味。

《碑铭》把基调放在冬天的波罗的海,那里死寂、黑暗,笼罩着逼仄的孤独。作者在这样的环境里,讲述作家的使命,显得肃穆和苍凉。在课堂上,才明白在苏联文学被政治胁迫的年代里,这样的一位作家、一部作品,是多么独特。巴乌斯托夫斯基说,作家从事着让他感到痛苦但却美妙的劳动。因为他们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和人民与时代的召唤。索尔仁尼琴对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不以为然的。他用近乎拙勇的方式表明自己和政府的对立,流放也在所不惜。但通过《碑铭》,我看到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信念里也树立着一座坚强的碑铭,时刻敦促和鼓舞他去担负起不可逃避的使命,如同文中诉说的德克尔、梵高和普里什文一样,为之坚持、穷尽一生。索尔仁尼琴是俄罗斯的良心,而巴乌斯托夫斯基就是俄罗斯文学的清风暖流,在盲目火热的歌颂之外,吹拂焦躁的心田,在政治压抑的寒冬之中,为人民带去温暖。索尔仁尼琴的文学,最终写给历史、写给后世,而巴乌斯托夫斯基的文学,写给美、写给文艺、写给那个时代惶恐和麻木的人民。索尔仁尼琴揭露阴暗的丑恶、发出愤怒的呐喊,而巴乌斯托夫斯基则仿佛面带着会心的微笑,为善良和美点亮火把,唤醒瑰丽的想象,展现自然的富饶,给人慰藉和信心。索尔仁尼琴有誓死捍卫的原则,巴乌斯托夫斯基也有终身不放弃的使命。

尽管从某种角度,《金蔷薇》是局限的。它忽略社会现实的矛盾、沉浸在发现美、创造美的理想主义的世界里,缺乏所谓战斗力,因而在这个日渐浮躁、功利和复杂的社会里飘摇不定。比如我,曾经在安稳的高中时代可以把精神世界寄托其中的少年,再也不会把它作为精神世界的全部追求了。但是它在那里,成为精神核心的一个部分。它陪伴过青春里文学的梦,诉说着人心中最美的情愫,保留孩童般天真的想象,标志着诗人、作家这一职业光荣的使命。这些是人类永恒的理想,即便有时会被埋没。

也许,我很少会再打开《金蔷薇》这本书。也许,再打开时,也只会翻开第一页,仅仅重温《珍贵的尘土》这短短的一篇故事而已,不再继续翻阅。但我能肯定,这本薄薄的书,会一直在书架上。因为,这本书的存在,就意味着有一些纯粹的事物没有被放弃。

在我心里,《金蔷薇》就像永恒的祝福,祝福着全人类的幸福。